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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4
跳舞人 - [Letter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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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记得那是2009年,多半因为那一天正好是我20岁生日。那天我一如既往地上了停在杨九路口的公交车,那里是714路的起点站。我们从杨家坪回美院通常坐714路、223路或823路,其中223和823是公营的,到点即开;714则属于私人承包,上车的人没有多到占满所有座位,车是不会走的,但由于停在杨九路口的714总是有两到三辆,到站上车,看起来很方便,不必等,人们就更常选择714路了。714路除了在站台上有个专门的引导员(负责吹口哨和摇动小旗来维持秩序和指挥倒车)之外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它的售票员总会在开车前下到外面站台上,手舞足蹈地吆喝着招呼客人。通常是这样的:“黄桷坪!黄桷坪!美院!一块钱!一块!快上来啊,马上开了!”这么不停吆喝着,当司机打响引擎,售票员便一跳跳上车后门的阶梯,再探出半个身子继续招呼,直到满员为止。223路和823路不如714会拉生意,于是为了省钱都不设售票员,前门只有一个惨白惨白的投币箱,那司机总是恶狠狠盯着乘客捏着钱伸过去的手;相比之下714路就有意思多了,我倒不嫌它老拖拉着等生意不开车,因为我不像那些坐在座位里叫骂的人脾气火爆或赶着做什么事,我喜欢看售票员在站台上吆喝、走动,对作为外地人的我而言,这也算是个风景了。
714的售票员就那么几个,我差不多已经认熟了,其中最有趣的是个40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长相也普通,但招揽生意的时候尤其活跃,总是一面大声吆喝着一面前后左右地跳动,那样子就像在跳舞。我始终像个大一新生一样对他好奇,尽管车里的多数人对此早已能够视而不见、有些人甚至感到烦躁了。
那天天气很热,或者说,2009年重庆的夏天直到6月才真正到来,据说这在以前几乎是没有过的。我上车的时候车里还很空,这表示我得等上比较长的时间,这段时间我当然就靠望着窗外来打发了。售票员穿一件没洗干净的白衬衫——当然那已经不是白色,而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和黄色的混合,但仍然看得出它本来是件雪白的衬衫——正在地下跳跃,大幅度挥动着双手,像是要把他的声音抛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不断挥舞,身体也不住地扭动,今天他扭动得似乎过头了些。我不知其他人注意到没有,往常他的两脚只是保持着跨步和跳动的状态,今天却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舞步,有时脚尖点地,有时在地面画圈,有时又并拢来快速踮上好几次,有时弯曲膝盖又猛地立起,然后两手画出一个大圆落在腿侧。不过他的舞蹈并不好看,甚至只能说是可笑,谁都知道这个人完全没有、甚至不可能有任何舞蹈基础,只是不晓得出了什么毛病,就这么进行着拙劣的表演,看上去还很投入。车里有几个人开始讨论今天这售票员是怎么了,附近行人纷纷注目,连引导员也直向他望。
他却浑然不觉。他依然以那种奇怪的动势不断扭曲着身体,并且愈发剧烈。在这样舞蹈着的时候,他的吆喝声也愈发尖锐,声音越拖越长,尤其在一句话的结尾,就是那个“马上开了”的“开”字,他吆喝这个字用很长的时间,在发出这个字的过程中,他的嘴从半开,到大开,再到最大程度地咧开,恐怕所有牙齿都能让人看见了。对此景象我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而坐在我旁边的老妇人则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要向我透露什么似的小声说:“啊呀,他又开始了……”我奇怪地转向她,正在投递询问的眼神,而她也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车里车外突然同时响起一阵尖叫。
这些尖叫声几乎都来自一些年轻人,大部分是美院学生,有的已经坐在车上,有的正由站台上车,毫无疑问,他们为某个状况所惊动,并且,在我向窗外转过头的短暂时间里,我还瞥见了车里学生们恐惧的眼神。原来——一转过头我就看见——那位售票员由于吆喝的时候过于用力地张大嘴巴,竟然将嘴唇张裂了,并且不只是嘴皮破裂,而是他的整个唇部由中间和嘴角裂开。他已经满嘴是血,血还不停地往外淌,从下巴落到胸前,再落到地上,而他竟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还在不停地吆喝,不停地舞动,他的动作越发激烈和古怪,他的嘴当然也越咧越大,撕裂的口子扯到腮帮,那半张脸全是他的大嘴。
“他有病。”身旁的老妇人用压抑的语调说,而我则颤抖着问她是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立即向我讲了售票员的故事,她说,他们是住黄桷坪小水池的街坊,这人打小就有病,会(不知是定期还是不定期地)出现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奇怪的亢奋状态,有一两次闹得一身血,然后又正常回去,那时候都穷,能吃上饭就好了,哪有钱治病,而且他既然死不了,也就没管;满18岁那年,他找了个售票员的工作,本来干得挺好,结果到20岁上却发病了,就像这次一样,结果把车里车外的人都吓得不轻,于是丢了工作;失去工作之后他的家人不依了,觉得他这一次的症状是被这个工作引发的,要公交单位好好处理,于是单位请了好些专家去医他,专家却谁也说不出个究竟来;这件事渐渐被很多人忘记了,他当然没忘记,他领了好些年低保,并也结成了婚,媳妇还是读过高中的,可惜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几岁就死了,但总算平平静静地过了这些年,便又在某一天,拿着体检和精神检查的证明去到处找部门,说明自己的情况,上面见他实在荒了这么多年没能有个固定的工作,加上他之前当售票员的时候干得很不错,唯有那一天不正常,并且检查证明都说他没有任何问题了,就让他去应聘714的售票员,据说714工资低,而且特别累,年轻人都干不长,所以才尽是些中年人当售票员,而他也被聘上,重回来做这个工作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毛病,不是检查都正常的吗?专家也说不出来怎么回事?”我问。
“那些专家,”老妇人说,“还不就说他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怪病,你知道啊,世界上总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怪病,至少医生们都这么说,反正这是特殊刺激引发的特殊情况,他们医不了。不过也奇怪了,我比他大20岁,看着他长大,都一道穷出来的,街坊邻居个个都正常,怎么就他出了这么个毛病呢……真是个可怜人,半辈子了连点积蓄也没有,前些天死了母亲,都没能好好送终。要我看啊,”她凑近我耳边说,“——他这是鬼上身了!”
“哦!”我被她吓了一跳,正不知怎么接下一句,一片惊叫声又响起来。我慌忙转过头,见到了更使我惊愕的景象:他依然咧着他那张已经撕烂的嘴,喷着血沫招呼乘客,而手肘竟然在不知有多剧烈的挥动下脱臼了,却还大幅度地晃荡着,伤处以极快的速度肿起,他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样,挥动着、磕碰着两臂,还用脚往前后和两侧猛踢自己的手、大腿以及其它任何能够踢到的地方,他不时跌倒,或者把自己用力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身,继续种种令人感到恐怖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车站的引导员好几次冲上去拉住他,可是被他踢开或者挣开了,尽管这些动作看上去是那样痛苦,令人感到心酸,他却似乎并不需要引导员的帮助,——于是引导员只得转身去轰赶凑上前看热闹的人。看客们围成一个半圆,有的议论纷纷,有的张口结舌,有些人发笑,有几个年轻人哭了。
“这是怎么了啊?”突然有谁在人群里大声嚷了起来,随着声音走出一男一女,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男孩。这对中年人立刻占据了比其他围观者更靠前的位置并毋庸置疑地成为了焦点。这对中年人都是外地口音,具体哪里的辨认不出,他们的语调像是好几种方言的集合,女的高声对着人群说:“你们就没有人去帮帮他吗?”男的则宣布他要打电话给110和120,并且联系电视台。我脑中出现了这一事件在当晚或明晚的社会新闻里播出的画面。
在这一男一女的鼓动或者质问下,有一些年轻人和几位富有同情心的老人往前走去,想制止售票员这一相当于自残的行为,可他们要么失败,要么干脆走到一半就退开了,引导员也阻止着他们,大概职业习惯或者直觉告诉他,这样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引导员的举动使那对男女大为气愤,他们叱责他没有怜悯之心、甚至没有人性,这样的叱责在人群中引起了很大反响,人们纷纷责骂引导员,引导员却置之不理,依然试图维持应有的秩序,结果他的举动换来了相反的效果,更多的年轻人、以及一些中年人情绪高涨地向圆圈中心涌去,去救那个几乎快要筋疲力尽、坐在血泊里抽搐的售票员。
而人群竟然也没能掩盖住他,不多一会儿,售票员径自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踉跄几步,晃荡着两臂直逼公交车后门,咧着合不上的大嘴发出阵阵听不清是什么的吆喝声。车上的人都慌了神,司机也说:“开车了!开车了!”引擎轰鸣,714路准备开始向前移动。
“这算什么!快去挡住他!”那中年女人对之前跟在她身后的男孩叫道,男孩立刻奔向车头,手里还提着一袋黄瓜。“这是你们的售票员啊,现在都快死了,你居然就想开车跑路,你这没良心的!”中年女人继续喝道,然后转头,“挡着你了,你敢轧不,敢不!”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熄了火,倒没看前面挡路的男孩,而是望着空中,像在望着白茫茫一片雪。
售票员却也不上车。他的衣服成了碎块,跳跶几下就掉落了,他几乎完全赤裸地站在我们面前。他已经全身肿胀,到处是血口子,没出血的地方就发青、发紫、发黑。我又听见人们惊呼了一声,原来他们都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就是腿根——如果那里的那个物件还能称得上是生殖器的话,——完全成了一块形状怪异的黑炭似的东西,并且勃起着,却无法让人产生任何其它联想,只觉得这是个阴暗的、丑陋的、罪恶的源头,是个不属于人身的寄生物,见到它,有不少女士甚至捂住嘴巴意欲作呕。
很奇怪地,周围静了下来。他也不再吆喝,只是干咧着那张烂掉的嘴巴,摇动着胯下那个秽物,向着车门,撒了一泡尿。
人们目瞪口呆地看他做完这些动作,然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他身上的肿胀渐渐平复,发青发紫发黑的地方也回到原色,伤口不再流血,被血和污泥弄脏的衬衫也干了。一阵风吹过,这个打了结的身体像又舒展开来,他停止了躁动,漠然地扫视着人群。这时110和120都赶到了,记者的嘈杂声也开始传来,人群恢复了喧闹,而他被带上了救护车。
那对中年人带着挡在车前的男孩去找记者介绍情况了,人群部分赶向话筒和摄像机,部分散去。司机再次发动引擎,714路缓缓开了出去。车里的人们还议论不止,我身旁的老妇人则仍用那压抑的语调说:“这次可得好好治,在家里关好了,别又出来吓人。”
售票员后来有没有没关在家里治病,我不得而知,因为来看望我给我带信的人也不知道。就在那一年,也就是2009年,我由于防卫过当杀了人,进了监,一呆就是10年。10年后我出来,这世界变化大得让我晕头转向,我花了10年工夫接受各种新事物,却总是不能理清或者打通,在40岁那年差点精神错乱而死。死里逃生之后,我的生活平静和正常多了,并且还通过努力,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但我仍常常发现自己这也有问题,那也有毛病,我的心不得安宁。
今天,我60岁了。我想给自己的人生写个总结,待到下笔却无法成文,只搞出了这么一篇东西来。时间过得老快,20岁之后,我再没有回过美院,没有去过黄桷坪、杨家坪。听说当年那件事之后不久,有个学生给那售票员塑了个雕像去参展,选取他撒尿时的样子,并以之向那个著名的撒尿小男孩铜像致敬,结果似乎由于做工粗糙、立意也不好,连入选都没得入;另有个当时在场的学生拍下那个男孩挡在车前的情景,倒是在某国际摄影展上得了个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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